[成都商报]请把南河叫锦江――记住那些携带有丰富历史文化内涵的词汇文学 教授祁和晖呼吁“为锦江正名”

时间:2004-04-07 11:31:12 来源: 点击数:

  我们口中的府南河,很多人知道它实际上是府河和南河的统称,但还有多少人记得南河的旧称?近年一直有专家和学者呼吁:为尊重历史、弘扬蜀文化,恢复南河之旧称――“锦江”。

  “濯锦江”比南河更早
  源自西汉,得名已有两千多年历史
  成都商报:近年的“两会”上,常有代表委员提出呼吁“为锦江正名”,祁老师你也是倡导者和支持者之一。锦江作为南河的文化“别名”,千百年来已深入人心,为什么现在要提出来将“南河”恢复为“锦江”,有这必要吗?
  祁和晖:锦江和南河谁是正名,谁是别名,这还很难说。从文献考证上说,“濯锦江”其实还在前。南河的说法是根据它的地理位置,锦江的说法是根据它的历史文化功能。而人类要保持自己的记忆,应尽量记住那些携带有丰富历史文化内涵的词汇。
  “濯锦江”说法源于西汉,也就是说,锦江得名已有两千多年历史。成都在西汉成为中国第一流的经济文化大都会,锦江就与它同步成长。如果“锦江”之名因为我们现代的治水工程,被人为的湮没,我们许多悠久的优美的历史内涵将随之而被湮没或被冲淡。

  锦江也是世界文化遗产
  成都两江是都江堰水利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
  祁和晖:成都有“二江珥市”和“二江抱城”的历史景观。汉代扬雄《蜀都赋》写道“二江珥其市,九桥带其流”。当时穿城而过的两条江就像一对耳环环绕着成都的中心区。成都城市格局的形成发展与“两水(府河与锦江)一河(沙河)”有紧密关系。
  在开明九世迁都成都之前,成都作为古蜀王都,城址是漂移不定的。因为当时岷江流入成都平原,没有稳定的河道,大体呈扇形在平原漫流。古蜀人只能在扇形河流之间的高地上生活,比如我们现在发现的古城遗址如芒城、宝墩古城等。大约距今2500年,蜀王开明九世的时候,迁到了“赤里”,也就是今天的南大街处。
  直到公元前311年,张仪、张若比照秦都咸阳,“三年成都”,建成成都城。筑城的同时秦又派李冰筑堰,管制岷江。使岷江冲向平原后分成内江外江,外江保灌溉,内江保成都。二江穿城的格局,晚唐改为二江抱城格局。从此,成都城址再没变过,正得益于二江流泻、不惧水患的特有地形。
  成都绕城的二江与都江堰的堰口,同属一个“无坝自流”的水利工程,同属世界文化遗产。所以,二江的名字,锦江和府河都应该保留,不能消失。所以,为锦江正名,我认为很有必要。

  流沙河的一次考古行动
  8000年前成都曾是一片泽国
  成都商报:流沙河老师,你是在成都度过人生大部分时光的一位普通市民,又是一生读文从文的学者,“南河”和“锦江”两个称呼你更喜欢哪一个?
  流沙河:我先讲一个故事,前年,我住在红星路,当时从新巷子到岳府街再到武城大街在修路,挖得很深,我每天都去看,发现沿线每当挖到8米深时,就会出现整齐的鹅卵石河滩。这就意味着这里以前是一条河。我以为我有了惊人的发现。但又奇怪,怎么会有这么直的一条河呢?
  有一天,我带着疑问请教工地上的一个老人,是施工长。他回答我,他在成都修路已有20年了,城里每一个地方挖到8米深时,都是这样的河滩!
  我恍然大悟。这就意味着,成都曾经在古代某个时期内全是河床。
  时间很好算,就拿金沙遗址为例,它距今3200年到3400年。我去看了,有3米深,这完全是一个暗示―――1米的土层就代表1000年。
  祁和晖:考古学上就是这么说的,地层每深1米,历史就倒数1000年。
  流沙河:8米就意味着8000年。也就是说,成都城存在的历史上限不可能超过8000年,因为那时全是河床。
  第二个暗示是,三星堆遗址作为古蜀国都城遗址,距今3800年。为什么是三星堆,而不是现在的成都呢?因为广汉地势高,当时的成都地势低,还是一片沼泽地和烂河滩。为什么过了几百年,蜀国的都城就南移到了金沙遗址,就在成都西门外?说明几百年内,成都平原河滩上水位下降,土壤堆积,开始适于人类居住。
  在以后的时间里,大水继续退,最后,成都河道只剩下两条江。

  “二江抱城”是祖宗的功德
  流沙河细解成都“城内两小河城外两大河”历史
  流沙河:张仪建成都时,“穿二江于成都”,城市向北最多到达南大街北口。但筑城时多次垮塌,原因就在于城市跨在两江之上。当时还没有现在的府河,两江靠得很近,都在成都南面。
  这个局面得以彻底改变,得益于唐代西川节度使高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  他将北面这条江在九里堤处轧断,重新引一条江向东再向南,就在今天的合江亭处汇入南河。这条人工河就是府河。北面这条江剩下的小股水流就成了“金河”,唐宋以来专供成都饮水。如今这条金河已消失了。
  祁和晖:以前成都修地下防空道基本上就是沿用了金河古道。
  流沙河:上世纪三四十年代,我当学生的时候,金河水还清澈透亮。成都唐代以后向北扩张,南河就相应移到了成都南侧。最后形成两江抱城的形态。成都从此有了扩张为大城的可能性。唐代后期,成都成为继长安之后的世界第二大城市,比当时的罗马城都大。金河的水就不够用了,韦皋,一个曾经和薛涛相好过的四川官员,又在成都城内挖了第二条河,就在现在的宁夏街城墙洞下,引水入渠,就叫解玉溪。
  这条溪现在已经不在了,据我考察,当时这条渠经过了通顺桥街、玉带桥、玉沙路、桂王桥南街、梓潼桥正街、东锦江街,从大慈寺前门流过。为什么叫解玉溪,因为这条河生产一种优质金刚砂,做成砂轮可以切玉。
  这样,成都就形成城内两条小河,城外两条大河的形态。这是我们祖先的功德。

  童年记忆中的南门大河
  口头称南门大河,文书记载叫锦江
  成都商报:你童年时对府河南河的记忆是什么样的?当时怎么称呼它们?
  流沙河:我小时候,大人都叫府河为北门大河,南河为南门大河。这是口头上的叫法。那时候已经有了自来水,但城里的茶馆爱打“河水香茶”的招牌,因为河水比自来水好。当时很多送水人从南门大河和北门大河担水卖。但文书上写成锦江和府河。
  成都有两个典故容易被外地人误解。一是锦江,认为如锦绣一样的江,其实是以江水濯锦后晾晒色彩分外鲜明,“江因濯锦而得名”;另一个就是金牛,认为是黄金做的牛,其实是石牛,只不过拉的屎是黄金,古代叫“屎金牛”,在这里屎是动词。
  南门大河是我们小时候游泳的好地方,两岸植被好,建筑多。北门大河相对要荒凉些。
  祁和晖:杜甫诗“锦江春色来天地”,就是指的南河。但广义来讲,历史上文人墨客说的锦江,指代了府河、南河。
  成都商报:“锦江”这一称谓是成都所独有的吗?上海的锦江饭店和成都的锦江有什么渊源?
  流沙河:上海有个锦江饭店,那是董竹君开的,而董竹君是成都人,取名“锦江”可能是出于对故乡的纪念。
  成都商报:流沙河老师你赞成将南河正名为“锦江”吗?
  流沙河:将南门大河恢复为锦江,在今后的正式文书文献都记为锦江,我对此万分赞同。因为锦江这个词很雅,而且记录了成都作为丝绸大城的历史。

  “小时候游泳的锦江在哪里”
  当年李鹏总理来成都视察时问道
  成都商报:祁教授,你曾经作为府南河工程文化顾问之一,参与起草申报联合国奖项,为什么当时用府河南河之名,而不是用锦江之名申报?
  祁和晖:当时这个水利工程牵涉到很多工程,比如管网工程,绿化工程等等。作为工程,按方位称呼越具体越好,所以当时用府河南河之称。由于工程整治的需要,当时就叫府河南河综合整治工程。后来人们习惯于叫“府南河工程”。
  我们之所以没用锦江之名申报,因为锦江只代表南河,如果用它,怕取代了府河。如果只用府河,又怕取代了南河。从这一点来看,府河南河更多是工程上的名称,向联合国申报的时候是以工程的意义去申报的,并因此获了奖。这个工程的副指挥长张继海同志说过一句话,这个工程的目标和意义就是“锦江春色回天地”。这句话是改自杜甫的名句“锦江春色来天地”。我觉得这个字改得非常好。这一改,把这个工程的历史意义、追求目标都体现出来了。让良好的生态和优秀的历史资源重返蓉城。后来这句话还制成了标语,放在工程的工地上。
  这个工程的目标是“锦江春色回天地”,但是这个工程完工以后,“锦江”之名被忽略了,外地人误以为成都有个府南河。当年李鹏总理来成都视察,还兴致勃勃地问:“这个工程叫府河南河综合工程,那我小时候游过泳的锦江在哪里呢?”

  成都因水而建,因水而兴
  母亲河与成都四大渊源
  成都商报:人们都说,府南河是成都的母亲河,祁教授,府南两河与成都的深厚渊源具体来讲有哪些?
  祁和晖:人们提出可持续发展,并意识到工业化以后,人类对环境的破坏,尤其是对滨水城市水环境的破坏。国外一些生态环境保护者率先觉醒起来,认为河流,尤其是滨水城市的河流是孕育一个城市的母亲。成都的母亲河就是府河南河。
  说它是母亲河,就是我们从母体上接受了哪些营养、哪些特点。可以从4个方面来看待。
  第一,成都的自然特点,是由二江带来的。二江的历史非常早,成都现在的城市格局还是秦城的格局。蜀锦驰名甚早,二张在修建成都城的时候,特地在西南角南河沿岸修建了锦官衙门以及它管辖的产业区。为了使这个城市有发展的余地,二张又督建了成都城。接着秦王又派了李冰父子筑都江堰穿二江。
  李冰穿二江于成都城中。这二江一个是郫江,一个是检南江。郫江就是府河前身,检南江是南河的前身。检南江在锦官城南,所以往往又称南河。同时锦官城的织锦作坊又利用它来濯丝、濯锦、运锦。当时的锦是中国最大宗的对外贸易,成都又是最重要的生产基地。至西汉时,成都成为第一流的经济文化大都会。
  第二,成都的文化个性仰赖这两条河形成,是汉赋的故乡,也是唐诗的名都。成都人有爱惜传统的天性。
  第三,成都的兴衰历史与水密切相关。著名水利专家熊达成说得好,成都“因水而建,因水而兴,因水而荣,因水而衰”。
  第四,成都的风物特点与两江关系密切。随着历史的发展,二江穿城变成了绕城。成都在唐代进入全盛时期,两次成为陪都。

  最是怀念华西坝和少城
  流沙河谈成都保护文化遗产
  流沙河:我所知道的“锦江”之称可能始于李白。“地转锦江成渭水,天回玉垒作长安”。
  祁和晖:“锦江”原称“濯锦江”,这个名称在汉代就有了。我做过考证,后来简称为“锦江”的时间应该还要早于李白时代。
  流沙河:我今年73岁,我看到的成都山川和城市变化太大了,以前成都城里的大树之多,你们做梦都想不到,这与成都两江水量充足,抬高了地下水水位,地面植被得以丰盈茂盛密切相关。而前些年,杜甫草堂的楠木林出现大批死亡,就是因为两江上游来水变少,成都地下水位降低,又由于周围建筑垃圾堆积所致。
  成都商报:成都作为历史文化名城,已意识到修复历史、保护传统、宏扬文化对一个城市的重要性,比如提出投入巨资拯救蜀锦等,沙河老师在这方面有什么建议?
    流沙河:成都城最遗憾的是华西坝和少城没能保留下来。华西坝建筑群是西方文化在成都的珍贵留存,当时连年轻人谈恋爱都到华西坝。少城是成都川西民居的重要聚落,而今只剩下宽巷子窄巷子狭小的一片,所幸这一小片现在终于得到了保护。
  策划整理 徐琼 刘戈 陈舸帆 摄影 刘忠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2004年3月26日成都商报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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